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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烟深处是心乡
  来源:  时间:2018-05-17 08:59:23   作者:田瑛 字体: 【    】 

  山村山连山,门前的岭上长满茶树与各种杂木、茅草,一幢幢泥土砌成的房子掩映在山脚下。山里夏夜的凉意,让萤火虫读懂黎明。我家房子在“湾”的最北端。往里走,是村民们的菜地与茶叶地。各色菜与茶叶在深林里沐浴阳光雨露,邀碧月,赴清风,格外清甜。

  房子背靠山,坪下一条小溪连着一丘丘豆腐块般的稻田,稻田过去又连着田坎,再过去还是山。听着风吹麦浪的曲子,会感应金黄的稻谷波浪般起伏,会想起紫云英在田野里妖娆,会记得干草剁后童年同伴捉迷藏的身影。

  屋对面的“虎山”安葬着村子里老去的倍受尊敬的长辈们,“虎山”是村民们心中的圣地,它山体呈“虎身”状,实为丘陵的山脉,远望后峰连着白云,也颇显得雄伟。春天,山花披着清冽的青衣,将云彩浸染,杜鹃一幅娇媚的姿态,与大自然诉说情话。山下几个池塘,水面漂浮着碧草,鱼儿们张大的嘴扯得草儿一耸一耸的。水面上,一个小水泡过去,又一水泡冒出来。

  我是听着山溪与丛林的情话长大的,浸着甜意的话语像加了釉的瓷器,比晨曦的露水还剔透。一只母鸡也醉在光阴里,在柴剁上蹦跳,或寻窝生蛋,或泡孕孵仔。

  山村是贫寂的。晨曦出奇宁静,几只公鸡的啼鸣扯开白日序幕。雾气缭绕着土房的屋顶,黑色的瓦片多了一层水珠子。春天的时候,矮矮的屋顶边沿,几只燕子飞梭。一溜烟,蚊子就送卿卿性命。我家墙上常悬一块瓦,奇怪的是,燕子总会寻根来,总会在同一片瓦上垒窝繁衍后代。深秋的山村,杂屋的悬梁上挂满发褐的干薯藤,那是家猪们的冬粮。屋旮旯里,堆码着小山样的红薯。年终时,出栏的肥猪肉香里就有天然的红薯味道。

  炊烟是村里的人气。空气中漂浮的泥草味将我熏染长大。我的记忆被山水垄断,一些念种在那,关乎最亲的人。

  母亲,是山村记忆中的根。她如山村的溪水,孕育着儿女。她的善良,像山上的那些蒲公英絮,撒播的不是旷野,而是我们的心田。

  故乡是心乡,母亲是心乡里的魂。

  母亲原是醴陵瓷厂一名工人。在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,母亲一连生下我们五兄妹。比中年丧夫的奶奶多生一个。奶奶三个儿子,一名法官,一名武装部长,一名企业家。伯母与婶子城里长大,不喜农村生活,去乡下如厕总喜双手捂鼻,伯母极少回家。母亲扛一肩月色,在山村演绎晨烟的故事。

  母亲1.53米个子,内心却十分强大。待在山村小半辈子,不染纤尘,目光清澈,纯净如山水。

  山村充满人情味,也是我心诗浮动的泉眼。那里,总有无处不在的诗意。

  村里最忙时,我家最热闹。“半边户”的我们家,分田到家后,总会有年轻小伙子主动上门帮忙,或因母亲好客,或因我家有两个美丽的姐姐。

  母亲爱洁净村里出了名。现如今近80岁的她,头发染黑,衣着讲究,从没人质疑过她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家庭主妇。

  老家门前的梓树是母亲栽的。终年持枪放哨,在清风中威严或舒袖,淡定从容也不失庄严。

  诗经云,“唯桑与梓,必恭敬止”。古代就有门前栽梓、桑树的习惯。母亲亲手栽的这12棵梓树,每棵相距二米远左右。它们端直的树体,枝杆向外扩展,叶偏大,可遮阴。春夏时候开满黄色小花,秋冬时候悬小果。秋末时发红,叶子发红后枯萎,自然落叶。

  树枝光秃秃时,就冬天了。苍茫的天空下,多了些沉寂。偶尔几只老鹰飞过,几只喜鹊飞过、偶尔小孩的吆喝声,显得愈发清澈。无论岁月清浅与奔腾,某个不经意间总会念起母亲在梓树下给我们讲月亮里的故事,讲仁义道德。

  在我眼里,自然的变换就是季节的语码。

  村里的冬天,萧瑟总被春赶跑。春天一来,各种青绿逼出,嫩芽猛发,翠绿一片。树木花草总是随着季节的变化改变容颜,时青翠、时红艳、时萧条,在雨、月、风、雾里变幻不同的景色。

  童年时,村里一条公路,曲折在两岸青山中,是我小学的必经之路。母亲说,它好长好长,延伸到好远的地方。我常望着汽车哧溜的从这头来,向那头去……到山麓的拐角,就不见了。

  初中毕业那年,一辆大巴将我载出满是静寂与绿意的山村世界。

  童年记忆的清晰,就像一首熟悉的歌曲,无论经过多少时空,歌词顽固着丢不去。你静下来回味,它就成了一幅画。

  常忆童年后山杨梅树。梅子熟时,风一吹,杨梅落下,捡起入口,活色生津。坪中的无花果,晒干的红薯片、萝卜条……绿色天然,那个时候,“转基因”这个词在食品词汇里闲置。

  村子里的人总是忙碌的,母亲也从未消停过。姐姐们也极度勤快。唯独我总被编在忙碌之外。

  童年断章里的记忆少不了脚丫。坐在竹凳上,我最喜岔开小脚趾,张开合拢着玩。原始的诗意就是看到火红的太阳从天边沉落,会想到一只火红的球,想去追赶,想摘下来做皮球,任我把玩。当然,最多时候是在有星星的夜晚在竹凳上睡着了。

  母亲是个可怜的人,三岁时父亲被“日本鬼子”掳走,从此毫无音讯。每每说起噙着泪水。或许,那空旷的门前,骨肉分离让她幼小的心灵留下痛彻心扉的阴影吧,我是无法体会的。

  母亲是个善良的人,她用爱心照顾我的奶奶、外婆、继父,三位老人晚年均瘫痪在床,母亲不辞辛劳的清洁他们不能动弹的肢体。我的文字,只管直白,不需要刻意去丰富内涵,母亲就足已伟大。

  贫穷总是伴着落后。外婆去世时,家里来了小偷,偷走读军校的哥哥寄给父亲的“红双喜”牌香烟和一台录音机。

  清浅故事,认真走过的时光,刻在母亲的皱纹里。母亲不会写我家有儿有女初长成。她行走的足音,只会在山村里回响。

  我喜欢那个记忆无法抽根的地方。

  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。老家叫做梨园冲,山村水媚,随处可以撵出一首诗。

  多少年后回去,村里完全变了样。

  那些土胚茅草屋不见了,一层楼的矮瓦房不见了,留下也成了村民杂屋。一幢幢红砖房拨地而起,家家户户配齐了家电,在小康路上一步一步起舞摇风。村里进行了农电整改,修建了安置房、养老院,70%村民的养老保险,96%村民的医疗保险。公路修到每家每户,先后还办了榨油房、蕨菜加工厂、发展饲养业……

  山村之美在记忆中定格。

  村子大踏步向前发展。唯独村里少了稻浪滚滚的场景。听说,因镉原素超标,村里不再种植水稻。隐忧后更多的是怀念。如今,村民们在农田里种植树木或者种草,对土地进行置换。我在寻找记忆里的村庄。那里,清立犁耙竹院,有晚归的吹烟,更多的是可以找寻诗歌的源泉。

[编辑:荷塘文艺管理员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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